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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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華清殿坐落於城市邊緣的一座矮山上,風景格外秀麗,地方卻不好找,因此還沒被開發成S市的旅游打卡地,平日只有本地人來爬山拜神,倒是清凈。

不知是不是真的有神仙庇佑,曲小溪一踏入華清殿的山頭,心裏一輕,連著總是木木的難以集中註意力的腦子都清明了幾分。

車開到山路盡頭,要爬一段臺階才能到道觀。曲母帶著[曲小溪]上去,遠遠落在後面的曲小溪一個人多走了一千米,過來時停車場裏只剩自家的車和站在一旁抽煙的司機。

他迷茫地環顧一圈,憑借直覺沿著一節青苔石階向上走去。

秋風吹動繁密的樹林,曲小溪認出這段路是第一次觸碰手鏈時看到的那個地方,老道士就是在這裏給了媽媽一枚平安扣。

懷著莫名的熟悉感踏上平地,紅墻綠瓦,鬥拱飛檐。曲小溪走進清幽的庭院,看到了跪在大殿內的母親。

往日八面威風的總裁,一身利落西裝,低頭向神像還願時的背影看起來很單薄。

她的脊背挺直,嘴裏默念著,為自己傻了十七年的兒子還願,最後的三拜額頭觸地,心虔志誠。

曲小溪站在太陽下,站在殿堂外,仰頭望向隱沒在殿宇陰影中的神像。

如果媽媽知道真正的他依舊是那個什麽都不會的傻子。

……會不會有些失望?

“願她平安健康……快樂,幸福。”

腦海裏響起一句心音。

曲小溪看過去,跟在曲母身後拜了三拜的[曲小溪]似乎一點兒都不怕被滿殿神仙認出他是個冒牌貨,雙手合十,虔誠地許了個願。

華清殿原來的住持已經羽化登仙了,當初代住持給曲母送來平安扣的老道士去外地參加道學研討會,也不在道觀。曲母有公司風水上的事想問,被[曲小溪]扶著起來時就托了個道士帶她去拜見現任住持。

“你自己逛一逛,或者去車上等,別亂跑。”曲母囑咐一句,跟著道士離開。

[曲小溪]一人無所事事地走動,道觀深處有個不大茶攤,老板娘熱情地報了一串茶名,他幹脆要了碗道茶,坐進藤椅裏和爬山的大爺大媽們一起吹著涼風老神在在地品茶。

曲小溪沒跟著他,獨自漫無目的地在道觀裏行走。他對高大的神像沒有多少敬畏心,目光毫不閃避地將幾座神像從腦袋看到腿。

色彩剝落的地方露出其後的木質紋理,曲小溪漸漸喪失興趣,反倒是躺在石板路上曬太陽的貍花貓更吸引他的註意。

他坐在愜意舔毛的貍花貓身邊曬了會兒太陽,放空的腦海裏似乎閃過了一些模糊的畫面,又好似什麽都沒有。

灰麻的貓耳朵抖了抖,貍花貓忽然站起身,伸了個舒展的懶腰,邁著貓步向大殿走去。

曲小溪想也沒想地跟上它。

小傻子一心一意低頭看貓,最終跟著昂首闊步穿過一座座神像大殿的貍花貓停在了一雙運動鞋面前。

站在道觀門口的男生擦了把額頭的汗,喘口氣低聲道:“可爬死我了。”

貍花貓發出一聲嗲嗲的“喵~”,討好地蹭著男生淺灰色的運動褲轉了一圈。

曲小溪呆呆望著蹲下身一邊平覆呼吸一邊擼貓的男生,輕輕道:“……霍溟。”

“行啦,別撒嬌了,我還有事呢。”霍溟站起身,從身後的背包裏掏出瓶礦泉水灌了兩口,擡步想道觀裏走去。

一人一貓亦步亦趨地跟著他。

“嘿——!”霍溟停步轉身,“你個小家夥,跟著我幹什麽?”

曲小溪無辜地眨了眨眼。

腳下的貍花貓又像沒有骨頭似的蹭著霍溟的腿,還直起身用軟綿綿的爪子夠了夠霍溟的書包帶。

霍溟想起來了。他從書包裏掏出半個煎餅,也不知道道觀讓不讓餵貓,鬼鬼祟祟地掃了周圍一圈,捧著煎餅帶著貍花貓走到路邊,從煎餅裏抽出帶著牙印的香腸,挑了個幹凈地方放下。

貍花貓一點不挑食,埋頭咬著半根澱粉腸吃得津津有味。

霍溟揉了揉貓頭,眼裏帶了點笑意,嘴角也微微翹起:“小饞貓。”

曲小溪蹲在他身邊看得著迷,一點兒沒想起來這會兒[曲小溪]不在身邊,他可以試著弄出點動靜吸引霍溟的註意力。

沒等曲小溪反應過來,一道陰魂不散的聲音從遠方傳來:“霍溟?”

霍溟擡頭,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頭:“你怎麽在這兒?”

“陪我媽。”[曲小溪]看到“呼哧呼哧”埋頭幹飯的貍花貓,笑著走過來蹲到霍溟身邊,“你又是來幹嘛的?”

看著滿臉慈愛摸貓頭的[曲小溪],霍溟神情覆雜,頓了一下道:“保佑我下次考第一。”

[曲小溪]大笑,嚇得貍花貓差點兒叼起火腿腸逃跑。

“月考有什麽好保佑的,要拜也拜高考啊。”

霍溟不吭聲,他站起身道:“你玩吧,我先進去了。”

[曲小溪]無所謂地擺擺手,好心提醒道:“裏面有賣茶的,別被忽悠去雅座,貴一百塊錢呢。”

“也別點道茶,苦。”

霍溟:“……”

霍溟對茶沒半點興趣,他是翹課來的,怕被家裏發現,都沒敢叫司機。

出租車開到山腳就不樂意往上走了,一路爬上來,等會兒還得趕著下山。

道觀裏的人不多,道士也沒幾個,霍溟繞了一圈找人,最後發現主殿門口就擺著張看板,上面明碼標價。

看八字二百,破災二百,其它業務咨詢價格和大師面議。

一個小道士坐在大殿門邊的桌子後面昏昏欲睡。

霍溟心想,還好剛才在山腳為了省錢沒開高價讓司機帶他上來,不然這會兒都沒錢開口了。

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小道士醒神,打了個哈欠:“算八字?”

霍溟搖頭:“其他事,大師呢,我找他面談。”

小道士理了理道袍,坐直身子,雙手放在桌上微笑道:“我就是大師。”

霍溟瞧著小道士臉,估計還沒他年齡大,不由目露狐疑。

小道士倒是個實誠的,在霍溟的目光下憨憨笑了笑:“我師父不在,不過我的業務能力也不差,不是太覆雜的問題都能解決,收費比我師父低一半呢!”

“除了你師父就沒別人了嗎?”霍溟倒不是嫌棄小道士年紀小,實在是有關曲小溪的事他不敢馬虎。

小道士撓撓頭:“道教開大會,華清殿人少,師叔師伯都去撐場面了,住持倒是在,但剛才有人找他,這會兒沒空。”

小道士又露出牙齒笑:“其他人年紀比我大,本事可沒我好哦。”

霍溟拿著手機看了眼時間,沒猶豫多久,開口道:“我是想來問問……真的有人能被奪舍嗎?”

小道士的大眼睛忽地一亮,興致勃勃地示意霍溟多說點。

霍溟刪刪減減地說了曲小溪的狀況和自己的懷疑,小道士沈吟:“聽你說的,這人倒真像是被奪舍了。可這奪舍的風險極大,一個搞不好就會魂飛魄散,哪怕真成了,也會不斷消耗新身體的元氣,茍且偷生罷了,不值當啊。”

霍溟喉頭一緊:“那被奪舍的人呢?還有機會要回自己的身體嗎?”

“那得看被奪舍的人魂魄還在不在,有些人魂魄一離體就失憶了,回頭走丟了找都找不回來。”

“在的!”霍溟一時沒控制住音量,他喊完尷尬地咳了一聲,又降低聲音道,“應該是在的,我聽到過他的聲音。”

小道士搖了搖頭:“這個得看過了才知道。要想被奪舍的人回來,得先看他在不在人間,召回他的三魂七魄。還得看占了他身體的東西究竟是何方神聖,趕走這位也要花一番功夫。最後,被奪舍的人魂魄離體太久,身體又被消耗了元氣,就算平安回去了,怕也要大病一場,需好好修養一陣。”

“只要他能回來……”

不遠處的墻角下,[曲小溪]正對著貍花貓碎碎念。霍溟的視線從他身上收回來,忽然問:“小師傅,一個人如果被奪舍了,你們僅憑外表就能看出來嗎?”

小道士回答:“可以,只要道行夠高。”

霍溟:“你道行高嗎?”

小道士含蓄點頭:“很高。”

碰都碰上了,沒有比今天更好的機會,霍溟幹脆擡手對著墻角與貓搏鬥的[曲小溪]一指,說道:“那你看看那個人,可有不對?”

小道士迷茫了一瞬:“難不成這就是你剛說的人?”

霍溟不置可否。

小道士盯著[曲小溪]看了半天,看得[曲小溪]都察覺到二人的視線,站起身向這邊走來。

曲小溪坐在小道士面前的桌子上無聊地晃著腿,他猜小道士什麽都看不出來。

畢竟他都坐在這兒半天了,小道士都沒有發現他。

果不其然,小道士搖了搖頭,道:“並無異樣。”

霍溟不經懷疑小道士的能力:“你是不是不行。”

小道士有點生氣:“全道觀除了我師父和住持,沒人比我眼睛更好使了!”

霍溟還想說些什麽,[曲小溪]已經走了過來。

“聊什麽呢?”

霍溟給小道士一個眼神,開口道:“算八字,你算不算?”

“不算。”[曲小溪]搖搖頭,淡定道,“我命由我不由天。”

霍溟:“……”

小道士還在盯著[曲小溪]瞧,瞧得他兩眼快要冒火光,見[曲小溪]看過來,小道士趕緊豎起個大拇指:“施主說得好啊!”

[曲小溪]:“……”

霍溟看到小道士在暗地裏對他搖了搖頭,這是什麽都沒看出來,他幹脆拿出手機:“方便加個聯系方式嗎?”

小道士一邊皺著眉沈思一邊從袖子裏摸出手機。

小師傅業務還挺繁忙,微信消息裏一連串的紅點。

“錢回頭微信轉你可以嗎。”霍溟問。

小道士搖頭:“回頭再說吧,你……你這八字清奇,等我再去問問我師父。”

[曲小溪]不由笑了下:“你這是什麽八字啊?”

見他們加上微信了,[曲小溪]問起霍溟:“你下午有事嗎?要不一起去看畫展?”

霍溟莫名其妙:“畫展?”

“不錯。”[曲小溪]笑瞇瞇點頭,“慕老師朋友的畫展,夏梨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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